洁白，开在腐土之上

——水晶兰现身通城所思

我一直在寻。寻找梦中那抹清绝的影子。她那般洁雅，那般脱俗，究竟藏身何处？不会只在书中页间吧，在红尘，在秘境，应有她的一席之地。

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她出现了！不在云端，不在天边，就在这幕阜山的幽深中，在通城这个世外桃源里。

那是一个暮春的清晨，幕阜山林幽深。落叶积了厚厚一层，被春雨泡得松软，腐朽的气息如一首低沉的挽歌。泥土的腥甜与山野的清冽交织，这是通城大山独有的味道。我踩着泥泞往深处走，心中惘然：这般灵秀之花，该住在怎样的地方？

然后，我看见了——

在一堆枯朽的断木旁，腐叶与菌丝织成的暗色绒毯上，几株水晶兰静默地立着。那一瞬间，我心里跳出一个名字：黛玉！这不就是我要找的林黛玉吗？

她白，白得剔透，像是揉碎的月光铺在了枝头，又像是一尘不染的梦。她低垂着钟形的面庞，通体晶莹剔透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泪珠。

她是黛玉，是大观园里那个葬花的黛玉——口中念着“质本洁来还洁去，强于污淖陷渠沟”。她宁肯把落花埋进土中，也不愿随浊物流淌。

凝视静思，而眼前这位“林黛玉”，却偏偏从最腐烂的地方长出来。她不要明媚的阳光，不要鲜亮的绿叶，坦然地把自己交给腐朽的落叶。她在死亡里安家，在腐朽中汲取养分，用漫长三百多天的蛰伏，换来四十天的洁白绽放。

这不比葬花更难？这是何等的定力！不逃，不避，不与污浊同流，只从那最脏最烂的泥里，开出自己的一身洁骨。

我想起屈子的诗句：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，夕餐秋菊之落英。”千年前行吟泽畔的三闾大夫，用楚辞的芬芳标举高洁。若他见了这通城山中的精灵，定会明白：真正的清白，不是远离污浊，而是从污浊中起身，却不染一丝浊气。

我蹲下来，不敢惊扰她。她就那样立着，像黛玉独坐潇湘馆，对着窗外的修竹幽幽叹息。只是这一次，她不再流泪了——因为她自己，就是从泪里长出来的，从腐朽里长出来的，从最深的孤独里长出来的。

那低垂的花朵，像一盏盏倒悬的灯，光芒从地下升起，从腐土深处升起，照亮了整个幽暗的谷地。

原来，寻的不是纸页里的林黛玉，而是这世间活生生的精魂。她在幕阜山深处，做腐土上最骄傲的叛逆者。

乱云堆里结茅庐，已共红尘迹渐疏。她不是隐士，却比隐士更孤绝——隐士尚有一间茅庐、一枕诗书、一窗流水。她什么都没有。难怪她罕见。不是天地吝啬，是这世间，肯在腐朽里独自洁着的事物，本就太少。

用腐朽酿造的圣洁，用死亡供养的永生。

来源：谭永西工作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