捧着茶碗，热气氤氲，窗外的雪，也温柔起来，高高的华罗寨，添了几分温婉，山腰缭绕的云朵，都在向我们招手。端起茶碗，靠近鼻尖，那淡淡的菊香与豆香交织的气息，悄然钻入心脾，勾得人口舌生津。轻轻地啜上一口，温润的茶汤滑过舌尖，微咸中带着一丝豆子的醇厚与菊花的清冽，在舌面缓缓铺开，有如山间清泉与春日暖阳的交融。嚼一嚼香酥的豆子，细腻中带着韧劲，仿佛咀嚼着人间美好，竟将一路奔波的疲惫与莫名的局促涤荡得干干净净。

这是我第一次喝菊花豆子茶的情景，至今历历在目，那口余香，似乎从未散去，反而在岁月的流转中愈发清晰。那是一个冬日，我第一次来岳母家。那时与妻还是同事，属普通朋友，虽然对她心生情愫，却还未挑明。她母亲轻手轻脚地做好这碗茶，没有过来说话，只是嘱咐妻子端过茶来。我接过茶时，心里满是惊讶，不知这茶里竟藏着这样的“大方”。要知道，那时刚改革开放，物资尚不丰盈，一般的人家还没有解决温饱，就是当地人们羡慕的吃皇粮的人都不能随性吃喝，也是凭票供应，我手中至今还珍藏着当时的粮票、油票、肉票……那一碗菊花豆子茶里有不少的豆子，还有被红火灰煨得喷香的花生米。那在我老家可是“奢侈品”。平日里豆子都是用来磨豆腐的，极少的只有当孩子吵闹时才被当作零食。花生更少，一般都舍不得吃，只有来贵客时才舍得炒上一小碟。在我的记忆里，老家那时从没有谁家用花生和豆子来煮茶待客的。

我在心里赞道：“这位妈妈好贤惠呀！”“有其母必有其女。”想到妻平日待人的贤良，那一刻，我在心中暗暗作出了决定，今生非她不娶。后来与妻子相恋，才渐渐知晓这碗茶背后的故事。岳母姓王，尊名金员。每年菊花盛开时，她一朵一朵采摘回来，待阴干后，一瓣一瓣撕开，和着炒香的豆子轻轻揉搓，再一层一层地铺在罐子里，每铺一层薄薄地撒上一点梅花盐。岳母说，山里人干的体力活，容易饿肚子，饿了就喝这碗茶，既顶饱又暖身，加一点点盐分，能补力气。在山里来来往往的客人，走了几十里山路，也是人疲身乏，喝上一碗，便能恢复精神。因此，家中常备着这碗茶。当然，在幕阜山的人家一般都备有这样的茶。那并非寻常待客的茶水，而是一种淳朴天性的体现。一碗茶，承载的不仅是温饱，更是一份山里人的善良与豁达。而我与妻子的缘分，或许也藏在这碗茶的温润里—— 她秉承着岳母的善良，有着菊花般的清香，也有着豆子般的实在，让人心生眷恋。渐渐便认定了彼此，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。

婚后有了孩子，岳母更让我看到了她作为母亲的坚韧与慈爱。女儿出生不久，妻就要去蒲圻师范学习，儿子和女儿都由岳母照料。她每天天未亮就起床，又要忙着山头地里的农活，又要照看两个孩子，常常是风里来雨里去，肩挑背驮，没有一刻空闲。我每次上黄袍山，从没见她坐下来好生歇息过，总是忙碌在灶台与地头之间，最是空闲的时候就是手把着转头，坐在椅子上一边纺棕绳一边照看孩子。有一次回家，孩子趴在她的背上睡觉，她屁股抵着墙壁，仍在继续纺着棕绳。那一刻，我眼中湿润了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敬重。

有人说我与岳母有点相像，都是塌鼻子。我的塌鼻子是天生的，虽说岳母的鼻子比我的还塌，却是一次事故造成的。妻说她妈原是天下最漂亮的妈妈，那鼻子是不小心从木楼上摔下来跌断的。妻常回忆母亲为他们兄妹的付出，说母亲当年为了多挣一点钱，白天出工，晚上就躲在家里的木楼上偷偷纺棕索，一纺就是大半夜，有时甚至纺到鸡叫三遍才罢手。一次，她实在是太疲惫了，不知不觉就睡了，可头一低，身子一歪，便从楼梯口跌了下去。这一跌，摔断了鼻梁。即使这样，她也没有一丁点儿后悔，仍坚持日夜操劳，只为让六个孩子一个个有饭吃、有书读。村里有的同龄人劝她：“这么辛苦送儿子读书还好，送个女儿读书干嘛，她早晚不是别人家的人吗？”岳母却只是淡淡一笑：“崽是我的儿，女也是我的儿，都一样。”她仍坚持送女儿读书，从不因别人议论而动摇。我妻子在她的坚持下读了初中又读了高中，最终考上了蒲圻师范，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，走出了大山，也改变了命运。

岁月不居，时光催人老。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岳母，在一个菊花开满坡的季节，她被菊花仙子带走了。好久好久，我们都不相信那是真的，直到现在，她老人家仍常常出现在我们的梦里，依旧是那副慈祥模样，眉眼间仍藏着往日的坚强。

如今，泡一碗菊花豆子茶成了我们生活的日常，不仅老两口爱喝，小孙儿也是扒光碗底，粒豆不留。热气袅袅升起时，菊香与豆香交织弥漫，一如岳母在世时的模样。那温润的茶汤滋润着唇齿，分明还是当年的滋味，裹着山里人的淳朴，藏着岳母的慈爱，也浸着我们一家从未消散的温情。茶香，绵长。思念，亦那般绵长。

来源：谭永西工作室微信公众号